第一次走进李斌的“文武苑”，我愣住了。这不是一间普通的工作室，而是一座藏满岁月与故事的宝库。

墙上、案上、柜中，密密麻麻却又整整齐齐地安放着数不清的字画、印章和雕刻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陈年红木的味道，仿佛每一步都踏进了历史的深处。而他——李斌，这个身高八尺、目光如炬的中年男人，正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幅泛黄的画轴，眼里满是温柔。

“你看，这是郑板桥的竹。”他轻声说，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敬畏与喜悦。

故乡的山水，是他一生的底色

1975年，李斌出生在四川广元——一个被秦岭和米仓山环抱、被嘉陵江水滋养的地方。那里有先秦古栈道的遗迹，有三国的烽烟旧事，也有川陕苏区的红色记忆。

他的童年，是在书香门第的墨香里泡大的。爷爷教他握笔，父亲教他读诗。“我记得很清晰，六岁那年，我临摹的第一幅画是齐白石的虾——当然，画得很不像，但全家人都夸我。”说到这里，李斌笑了起来，笑容里有一种回到童年的纯真。

然而，真正的启蒙老师是故乡的山水。米仓山的巍峨、古城山的苍茫、鹰嘴岩的险峻……他曾经无数次背着画板走进去，从清晨画到黄昏。山水无言，却在少年心里扎下了“壮哉昆仑”的种子。后来他的画作之所以气势恢宏、着色大胆，或许正是因为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巴蜀气象。

“我常常说，不是我画出了山，是山画出了我。”他的声音低下来，眼里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湿润。

从蜀道到闽江，一场命运的漂流

西南财经大学毕业后，命运在1992年把他推向了福建。那是一个激情燃烧的年代，改革开放的浪潮正席卷东南沿海。李斌带着一张火车票、几支毛笔和一本残缺的《芥子园画谱》，第一次见到了大海。“我在福州五四路第一次看到文物大厦的时候，心跳加速。里边有那么多我只能在书本上见到的名字——齐白石、张大千、黄宾虹……我真想把它们全部带回家。”

可是，没钱。

为了在福州站稳脚跟，他先做企业。经历过创业初期跑市场、谈客户、熬夜加班的艰辛；也经历过资金链差点断裂时的彻夜难眠。但无论多累，他每天晚上都会回到出租屋里，铺开毛边纸，写上几笔字、画上几笔画。

“那段日子，墨汁的苦味和生活的苦味混在一起，反而成了我后来创作最深层的养分。”

所幸，时代给了他机会——他抓住了。凭借敏锐的商业眼光，他在建材与生物科技领域相继站稳脚跟，甚至大健康这样的前沿赛道。

“很多人问我：你怎么又搞艺术，又做生意，又搞高科技？我说，对我而言，它们都是相通的——都是一种创造。”

爱一个人，也许就是蹲守四天四夜

有钱之后，李斌做的第一件事，不是买车买房，而是去文物市场“寻宝”。

故事在福州收藏圈里流传了很多年——有一次，他打听到一位老先生手中有一幅黄慎的画，几经辗转，对方终于愿意见面，却迟迟不愿出手。李斌没有放弃，他在老先生家门口守了四天四夜，靠着泡面和矿泉水，一次次诚恳地请求。

第四天傍晚，老先生打开门，递给他那幅画，只说了一句：“孩子，这画给你，不委屈。”

“那幅画现在挂在文武苑最里面那面墙上，”李斌带我走过去，站在画前，“我每天都会看它，不是因为它的经济价值，而是因为那段执念——那是我对传统艺术最原始的爱。”

正是凭着这种近乎痴狂的执着，他一点一滴积攒起了如今惊人的“收藏王国”——书画：数万幅。从清代郑板桥、黄慎，到近现代齐白石、张大千、黄胄，再到福建本地名家郑乃光、陈子奋、陈初良、陈奋武……

雕刻：十万尊。尤其珍藏明清雕刻“三巨头”杨玉璇、周彬、周宝庭的传世佳作，件件堪称孤品。

印章：十万枚。材质上至田黄、鸡血、芙蓉，下至青田、寿山，名家篆刻蔚为大观。

当我在他的库房里看到一整个架子的田黄印章时，那种视觉冲击力与历史厚重感，让我几乎说不出话来。

著名书法家朱其谈先生曾专程到访，在看完藏品后沉默良久，提笔写下了四个大字：“大收藏家。”

师从启功，与大师同行却不迷途

李斌从不满足于“只藏不画”。在收藏的同时，他如痴如醉地临摹、交流、学习。

他游学北京，拜入启功先生门下学习书法。启功对他很严厉，有一次指着他的字说：“你有灵气，但不能耍小聪明，书道如人道，要实。”这句话，李斌记了一辈子。

他还与欧阳中石、李铎、刘炳森等大家交游，耳濡目染。但他从不盲从，始终保持着“米仓山怪人”的那股倔强——他的字，线条老辣，章法中有一种奇崛之美；他的画，无论工笔还是写意，都带着阔大的心胸与雄强的力度。

“有人说我的画太‘野’了，我不在乎。艺术如果连个性都不敢张扬，那和印刷品有什么区别？”

李斌作品

他的作品开始频繁斩获全国奖项，被国内外文博机构收藏。2020年至2022年疫情封闭期间，他一头扎进“文武苑”，创作了六百多幅书画，最终结集成《李斌书画集》。福建省画院筹备人义乌高清曾经不顾年迈为其作欣然长序；中国文艺理论学会副会长、福建师大文学院博士生导师孙绍振在百忙之中予以题跋；石开、林健、曾贤谋等近百位名家纷纷题词，福建省有关原领导黄文麟、宋峻、林德冠、赵守箴等亦高度赞誉。

李斌作品

从收藏到创作，从滋养到爆发——他完成了一位藏家向艺术家的完美“蝶变”。

乡愁：那一幅永远不会卖掉的画

李斌的办公室里，挂着一幅与其他藏品风格截然不同的画——那不是名家手笔，而是他自己画的《米仓山·古城山》。

“这是我的家乡。”他指着画中蜿蜒的山路和山脚的炊烟，“小时候我每天上学都要走这条路。”画面上的笔触不算精致，甚至有些稚拙，但每一笔都透着深情。

他说，这幅画多少钱都不卖，因为它是一颗游子的心。

他还为出生地旺苍县英萃镇的鹰嘴岩创作了一幅雄鹰图，取名《鹰啸故里》。“我希望我的家乡能像雄鹰一样，冲出大山，展翅高飞。”

李斌作品

说到这里，这个在商海沉浮几十年、阅人无数的大男人，声音突然有些哽咽。

他的身边，不止是藏品。

 

李斌作品

李斌不是独行侠。他身后有家人、有团队，还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。

作为福建闽商书画院院长、福建名人书画院院长，他策划了多场有影响力的艺术展览和慈善活动。他请名家进校园、进社区，让传统文化真正“活”起来。这两年，他还在推动“青年艺术家扶持计划”，把自己的收藏资源向年轻创作者开放。

“很多人觉得收藏是私人的快乐，但我觉得，真正的快乐是分享。当一个小学生站在我收藏的齐白石画前，眼睛发亮的时候，我觉得一切都值了。”

尾声：他仍在路上

采访快结束时，我问李斌：收藏数十万件，身兼企业家、书画家、鉴赏家，你累吗？

他想了想，笑着说：“如果做的是自己热爱的事情，就不累。我每天清晨五点起床，第一件事不是看报表，是在画案前站一会儿，看看墨，闻闻纸。然后一整天都很有力量。”

他领我到门口，指着“文武苑”的匾额说：“‘文’是我的画与书，‘武’是我的商海与骨头打印。文武相济，刚柔并济——这才是我。”

临别，他忽然叫住我，给我看手机里一张照片——那是一座他最近刚刚收藏的明代木雕，菩萨低眉，衣带当风。

“你看，”他轻声说，眼中闪烁着少年般的光芒，“她是不是在朝我笑？”
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，什么叫“半生寻寻觅觅，归来仍是少年”。

李斌的故事，其实就是一个人的热爱，与时光彼此成就的故事。（林潞）